首先,我感谢宋建明副院长为我主持今天的讲座,也要感谢高天民先生为我具体安排了这次讲座。说实在的,能够在这里跟大家交流,发表我的一些观点,传播一些“谬论”,我感到特别高兴。因为我也曾是美院的人,现在虽然在浙大,但还是身在曹营心在汉。
今天我要讲的“全球化与一个民族的文化个性”,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。这里涉及到我们一个根本的文化理论和文化立场的问题。或者说,是普遍性与特殊性,世界主义和国族主义,英特纳雄奈尔和纳雄奈尔的关系问题。
应该说,“全球化”在中国是一个非常时髦的口号,到处都可以听到。“全球化”似乎成了一个“时代潮流”,不可抗拒的“历史规律”。在经济界,“全球化”已是天经地义。在文化艺术界,也有一股不小的“全球化”倾向,具体说法是要“与国际接轨”,“走向世界”。这些现象让我感到忧虑。
“全球化”了,是否有必要坚持自己民族的文化个性?“全球化”是否意味着全人类不仅在经济上、而且在政治法律文化艺术等各个方面的“全球一体化”?这种人类文化的“大同”是一件好事还是一种野蛮?这些问题都值得我们大家深思。
我以为,之所以“全球化”口号能够在中国畅行,是因为现代中国人心中有一种根深蒂固的“世界主义”情结。中国人心目中始终存在一种“世界文明”的憧憬,全人类普世进入一种美好的大同世界。
而实际上,这种世界主义是西方 “进步论”的特征之一,究其实是一种伪世界主义。因为“进步论”是以物质生产力水平的高低,来衡量一个社会文化的先进与落后。“进步论”认定西方文化是最先进的,全世界其他文化都要向西方文化“进步”。这种世界主义掩盖的是西方文化中心论。
我在最近一本书《野火西风全球化》的扉页慨然写道:
“世界主义啊,多少罪过假汝之名而行!”
这是因为这种“西方中心”的伪世界主义,给中国人带来深重的文化自卑感,使中国人忽视自己的文化价值,让中国人眼睛只盯着西方,把西方的东西都看作是“世界”的,“全人类”的,放之四海而皆准,而看不见自己文化的独特性。事实上,物质生产力水平固然有高低之分,但文化作为一种精神价值和生活方式,并无“先进”“落后”之别。
“全球化”只是中国人心目中这种世界主义的又一种说法而已。
我以为,随着经济的“全球化”,更应该坚持自己的文化个性。人类各文化不应该也不可能全球“同一化”。人类各文化间存在深刻的差异性。这些差异不会随着科学技术和经济活动表面的“全球化”而消失,相反将长期存在。
我赞同德国哲学家斯宾格勒的观点,他把人类各文化比作“田野里的花”,各种花颜色不一样,互相差异,各有特色。我觉得,文化在相当程度上是和地域有关,与一块土地有关。西语里“文化”(culture)一词,本义是“耕耘”“种植”的意思,与土地紧密相连。可以说,“文化”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。一种文化一旦形成,它就具有很大的延续性。文化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,不是像技术的升级换代。文化的演变要缓慢得多。所以,人类不同文化仍将长期呈现为多样差异。
应该说,出国前我是一个激情的世界主义者。洛杉矶奥运会闭幕式上贝多芬《欢乐颂》讴歌人类大同的激动人心的旋律,长久回荡在我心头。但到法国后,我日益感到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那种本质上的差异。两者在价值取向和表现形式上都不一样。
对我的这种转变,有两个人起了关键作用。一个是梁漱溟先生,另一个是法国文化人类学宗师莱维-斯特劳斯。我是在法国读到梁先生的《中国文化要义》,这本书给了我巨大影响。在这本书里,梁漱溟先生提出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从一开始就是两股道上跑的车,一开始就价值取向不一样,怎么走也走不到一块去,而不是“进步”快慢的问题。他认为中国社会形态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形态,在秦始皇以后的两千多年时间里,长期处于一种“盘旋往复”的状态。这种社会形态用西方历史的概念,根本无法解释。梁漱溟先生认为中国历史不存在“封建”社会,准确地说,是不存在西方式的“封建”形态。这对于我是一种振聋发聩的惊醒。梁先生认为世界上有三种主要文化形态:西方文化,印度文化和中国文化。西方文化是外向,征服型的,重物质;印度文化是内向,重精神;中国文化是既不太外向也不太内向,调和持中。三种文化互相差异。顺便说一下,梁漱溟先生没有读过大学,27岁就被蔡元培先生聘为北大教授。
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差异是极其显见的。对于中西文化的差异,学者们的论述汗牛充栋。我这里只谈我的一些感觉。
首先,西方文化里面有一个核心概念,一般叫“人文主义”、“人本主义”。我更愿意把它称作“唯人主义”。这种把人推倒宇宙的中心—“人类中心主义”,和社会的中心 —“个人中心主义”,是西方文化特有的。在人类中心主义意义上,西方人豪迈地说“人是万物的尺度”,是“自然的主人和占有者”。而中国人说“天人合一”。从个人中心主义的角度说,西方讲天赋人权,而中国讲社会协调的“人和”。西方是从个人出发,申张个人的价值和权利,而中国却强调天时地利不如“人和”。附带讲一句,现在中国人已习惯于天赋人权的概念。其实这个概念是值得质疑的。“天”是什么?君权神授是迷信,人权天赋是否也是迷信?美国《独立宣言》开宗明义就宣布:“我们认为如下真理是不言而喻的……”西方文化中这么一个根本的概念,竟然是靠“不言而喻”来确立的,并未得到实证的证明。我认为,人没有“天赋”的权利,而只有特定社会、特定文化给予的权利。
中国人对个人的存在,显得比较谦逊。李白曾说:“夫天地者,万物之逆旅也;光阴者,百代之过客也”。天地是旅舍,人不过是匆匆过客。最近,我去昆明云南艺术学院作讲座,有机会去滇池读到那幅著名的长联,有几句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:“伟烈丰功,费尽移山心力”,但只在“暮雨朝云”之间,即成“断碣残碑”,都付与“苍烟落照”,只赢得“半江渔火,两行秋雁,一枕清霜”。这是一种人生如梦、人事虚空的感怀。中国人对人生看得比较透。
第二点不同,是西方文化“尚武”,中国文化“尚文”。西方可谓“武化”,而中国才是真正的“文化”。巴黎荣军院军事博物馆中,那一排排武器的精良,令人叹绝。英法联军从中国缴获去的那几把小砍刀和鸟枪,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在英国那些王宫贵族城堡里陈列的也都是盔甲刀剑。西方历史,是一部真正的战争编年史。西方在“武化”上优势,至今依然。而中国历史上打仗相对较少,除非在改朝换代的时候,平时都崇尚“文治”。我看过一本《天朝的崩溃》,讲英国人在鸦片战争的时候,只有一支几千人的军队,竟然能从广州打到厦门,再到定海,进入长江,直抵南京,几乎没有遭到象样的抵抗。因为泱泱中华大国,居然没有正规的军队。今天从陕西调五百人,明天从广西调一千人,都没有训练,就是走路也要花一个多月,所以打不过人家。
可以说,中国是一个尚文的国家,中国文化是一种尚文的文化。即使在诗歌上,也可以看到西方尚武中国尚文的差别。西方最早的荷马史诗,讲的都是英雄打仗的故事,讲特洛伊战争。西方中世纪的诗歌,也多为“武功诗”(chanson de geste)。而中国人的诗歌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人情味。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。《诗经》这么早就洋溢着多愁善感的人情。中国古人分手,要折一条柳枝送一送,很多情。(众笑)
第三点不同,是中国长期大一统,西方是社会多元,长期分裂。西方形成民族国家是很晚近的事。“大一统”,对中国基本上是一件好事,而在西方文化里则是一种恶端。西语Totalitrisme,一般译为“极权主义”,最近有人译为“全控主义”或“全能主义”,实际上就是“大一统”的意思。
中西文化的不同,还可表现为中西绘画的不同。
中国绘画的空间是自由的空间,视点是移动的,所谓散点透视。吴甲丰先生说中国绘画是“眼睛的遨游”,是同样的意思。中国的绘画空间非常辽阔宽广,不象西方的焦点透视,从固定的一点看出去,视野有限定。沈括在《梦溪笔谈》中说“以大观小”,讲的是以画家心胸之大,观物之小。中国画家好像凌空俯瞰,“溪谷间事,重重悉见”。注意了,这个“见”读“现”,古文中两字通假。这种空间视野是中国绘画特有的。
中国绘画强调传神写意,不孜孜于“形似”,更追求“神似”。而西方古典绘画则尽可能地求“形似”,尽可能地靠近毕肖自然,所谓“摹仿”说。苏东坡讲“论画以形似,见与儿童邻”,这是大家都知道的。中国画强调气韵生动,强调神韵,不象西方古典主义绘画以把人画得像为目标。
中国山水画所达到的境界,我以为是最高的。西方的风景画,在表现自然的深刻性,对自然的领悟,在自然中渗入自己的情感等方面,无法与中国山水画相比。西方绘画的强项是画人体。西方绘画对人体的再现和研究达到了极致,也是中国绘画无法相比的。
在艺术精神上,中国画表达的是中国人的闲情逸致,如陈衡恪所说的“澹远幽微之思”,一种宁静淡泊的人文精神。画画,是一种画家人格的自我修养。在中国,多是文化人在画画。画匠的画也有,但文人的画(不只是“文人画”)占多数。而西方绘画更多是服务性的技能,为宗教、君王、市民服务。画家长期处于工匠地位,与代表学问文化的“自由艺术”无缘。即便是达芬奇那样的大师,也受到“文人”们的轻视。所以我说中国绘画是“文之艺”,西方绘画是“画之术”。最近一期《读书》杂志(2002.4)发表了我的一篇《文之艺与画之术》,讲到以上差别,大家可以参阅。
人类文化在漫长的历史上形成了各自鲜明的个性,互相间呈现为深刻的差异,成就了人类文化的丰富多彩。不仅中西文化之间存在重大差异,中国文化与伊斯兰、印度、俄罗斯等文化,都有着深刻的差异。
如果人们忽略这些差异,认为随着经济上的“全球化”,人类文化的这些差异将消失,同化为一个“世界文明”,这是一种天真的浪漫。
下面我想引用几位西方学者,他们都从不同的角度对“世界文明”的概念提出质疑。
首先我要谈的,是我前面提到过的莱维-斯特劳斯。正是他最早揭示社会进化论是一种“伪进化论”,其实质是欧洲种族中心论,给了我重大影响。他的基本观点,是强调人类“文化的多样性”。他认为,人类不是以种族,而是以文化来区分。文化应当以“复数”计算,不应当设想一种“单一的文明”,所谓“世界文明”。
莱维-斯特劳斯深刻质疑“世界文明”的概念。他说:“这不是一种区别于其他文明、又享有同样现实性的文明。当我们谈说世界文明之时,我们并不是指一个时代或一个人类群体:我们是在使用一个抽象概念。……世界文明的概念是一个非常贫乏而简略的概念”(《种族与历史》)。他认为,“世界文明”即使有一天来临,也是在非常宽泛的意义上,仍然要保存各文化的个性:“世界文明只能是各种保存各自独特性的文化在世界范围的联合,而不可能是别的什么”(同上)。
他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比喻,把人类不同的文化比作不同的“配方”。人类文化的表现形式和内容纷纭繁富。有的文化偏重一类组合,有的偏重另一类组合。就像在中药店配药,这几味配出这一剂药,那几味配出另一剂药。有些药为多种配方共有,有些药则为某一配方专有。文化也一样,有的文化偏重宗教精神生活,如印度文化;有的文化偏重商利,喜欢赚钱,如古代的腓尼基文化和后来的新教文化;有的文化热爱自然,乐山乐水,如中国文化……所以文化不存在绝对意义的好坏优劣,只是人的生活方式不一样而已。
莱维-斯特劳斯尤其提出,人类文化的演变同时具有“双向”:趋同和趋异两个方向。就是说,人类各文化在相互碰撞和交流过程中,有时趋于同合,有时则相反趋于离异,互相拉开距离,分出你我,突现个性。两种文化相“毗邻”接触,不一定趋于同化,有时反而趋异。对于趋同,我们知道得比较多。而趋异,我们就知道、关注得较少。莱维-斯特劳斯作为人种学家,曾去巴西等地去作田野研究。他发现,许多人类文化的差异,与其说是因为隔离,不如说是因为“毗邻”、交融而形成。
第二个我想谈的人物,是美国学者亨廷顿。对于文化交流会带来“趋异”的现象,亨廷顿也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作过解释。他说,当一个女心理学家在跟其他十几个从事不同职业的女性在一起时,她会用“我是一个心理学家”来自我确认。但当她跟另一些男心理学家在一起的时候,她会用“我是一个女人”来自认。这说明,人始终是以自己区别与别人的个性来自我确认。
再举个普通例子。许多中国人在国内对现状很不满,这也看不惯,那也不行。但到了国外,常常变得很爱国(众笑),听不得人家说中国不好。那正是因为,当他来到国外,面对周围外国人的目光,他时时处处都自我意识到“我是一个中国人”。“中国人”是他区别于周围其他人的最根本的个性。他能不爱国吗?
所以,“全球化”带来人类互相交流的密切化,在一些方面“趋同”的同时,肯定也在另一些方面“趋异”,激励人们的自我个性意识。如果我们在这样一个情境下不问一下“我是谁?”的问题,是很危险的。
我始终觉得亨廷顿的思想与莱维-斯特劳斯有某种关联。因为莱维-斯特劳斯强调“文化多样性”,和亨廷顿强调“文化个性”,两者殊途同归。我写过一本《破解进步论》的书,副标题就是“从莱维-斯特劳斯到亨廷顿”。我曾去信给亨廷顿,问他是否受到莱维-斯特劳斯的影响。他回答曰否。但事实却显示,亨廷顿在诸多观点上与莱维-斯特劳斯完全一致。
亨廷顿有个中心概念,叫“文化个性”(cultural identity)。他的那本鼎鼎大名的《文明的冲突》一书,正是论证这个概念。可惜这个词在中国普遍地被译成“文化认同”,这是一个巨大的翻译错误。中国学英语的人千千万,但对这么一个浅显的词居然译错,在学术界以讹传讹,实在难以置信。由于这个误译,亨廷顿的根本观点遭到误解。我曾在《读书》杂志(1999.9)发表过一篇《文化个性与文化认同》的文章,专门指出这个误译。“个性”是指一个人或一个事物区别于他人或其他事物的根本特性。而“认同”则是指对外在事物的认可和赞同。两者相去天渊。
亨廷顿认为现在世界上存在有六、七种主要文化,或者说文明:西方文化,伊斯兰文化,中华文化,印度文化,日本文化,斯拉夫东正教文化,另外非洲和拉美也可算单独一种文化。这些主要文化都有各自相对独立的文化个性。这些文化个性在可以预见的将来,不会融合在一起,不会像那些世界主义者幻想的那样,形成一种“世界文明”。相反它们会长期存在,甚至互相对抗,发生“冲突”。
之所以亨廷顿要提出“文化个性”的概念,是因为他看到美国近几十年来正困扰于国内出现的文化多元主义。他认为,美国属于西方文化个性。而美国的这种西方文化个性正面临被“文化多元主义”消解掉的危险。美国是西方文明(文化)的核心国家。如果美国有一天不再承认自己的西方文化个性,在文化上垮了,那么西方也要垮掉。他最根本的忧虑是为美国着想,让美国抛掉世界主义幻想,好好守住大西洋,加强与欧洲的联系。所以亨廷顿明确反对世界主义。他在《文明的冲突》第五章即最后一章作出结论:“西方的续存,取决于美国重新肯定它的西方个性”。
亨廷顿区分了现代化和西方化两个概念。他定义的“现代化”是从科技物质意义上说的,“西方化”则指文化意义上的西方化。他一方面奉劝美国放弃用西方文化来同化世界其他文化的“世界主义企求”,同时也正告那些汲汲乎“全面西方化”的非西方国家,你们追求科技物质上的“现代化”有可能实现,但想在文化上“西方化”则没有可能。因为非西方国家实行全盘西方化,没有成功的先例,反而都导致了“文化撕裂”。国内译本把这个词译成“文化上的无所适从”,何等轻描淡写。他例举了三个国家来说明“文化撕裂”现象。土耳其,当年是强大的伊斯兰奥斯曼帝国。但一战后,一批政治和文化精英开始实施全盘西化。现在土耳其政治体制、社会制度的表层已西化,但其深层的文化依然是伊斯兰文化,不是那么轻易就西化得了的,造成了“文化撕裂”。俄罗斯从彼得大帝开始,就开始西方化进程。前苏联到戈尔巴乔夫,总体上采取的都是“西化”策略。这种西化策略与俄国社会深层的东正教文化,某种斯拉夫主义文化是冲突的。所以俄罗斯也是“文化撕裂”的国家。墨西哥原属于西班牙文化,但近来试图加入北美自由贸易区,也导致某种程度上文化的撕裂。面对西方文化的三种态度:全部拒绝;全部接受;只接受“现代化”不接受“西方化”,坚持自己的文化个性,亨廷顿认为只有第三种态度可取,而且也取得成功。如日本,靠的就是“西方技术,日本精神”,所谓“和魂洋材”。这与我一直主张的中国文化为“体”、西方科技为“用”的“中体西用”说,正相一致。
亨廷顿对“世界文明”的概念明确进行了批评:“在二十世纪末,世界文明的概念是为西方对其他社会实施文化上的统治而辩护”。他认为,“世界文明”的概念设想“全世界都采取同样的价值,同样的信仰,同样的方向,同样的实践和同样的制度”,不可能成为现实。他特别嘲讽那些信奉“世界文明”、移居西方的第三世界知识分子。如去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奈保尔。奈保尔何许人也?他是原籍印度的英国作家,是一位“世界文明”的虔诚信奉者,全然否定自己的印度文化。恰巧前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法籍华人高行健,也是一个否定自己文化归属的世界主义者。这两个人都自以为已解决了“我是谁”的问题:我是世界人,是世界公民。高行健在法国媒体上反复说“我是一个法国人”。法国电视3台著名读书节目主持人贝尔纳?毕佛嘲讽地说:“你不管怎么说还是中国人吧(Vous etes quand-meme Chinois)?”但这位高某人声称:他生活在哪里,哪里就是他的祖国。我相信他这样说是真诚的,因为中国像他那样的世界主义者,何止成千上万。
另外亨廷顿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,就是他特别强调西方文化的“独一性”,令人深思。多少人认为西方文化是普世性的,而亨廷顿却说西方文化很独特,独一无二,不能放之四海普世适用。
他举了西方文化的八个的特征。这八个特征单个而论,他很谦虚,说也许其他文化也有。但这八个特征“组合”(combination)在一起,却是西方独一无二。但在我看来,这八个特征,个个都是西方文化独一无二的。
下面我略略展开讲一下。
1. 古典遗产。古希腊古罗马留给了西方希腊理性精神和罗马法传统。后来西
方发生文艺复兴,就是为了复兴这份古代遗产。
2. 基督教与新教。这也是西方文化所独有。顺便讲一下新教。马克斯?韦伯
写过一本《新教伦理与现代资本主义精神》,大家肯定都听说过这本书。在这本书里,韦伯把新教伦理与现代资本主义精神划了一道连线。新教教义有一个“灵魂得救预定论”。一个人是否进天堂,不是靠修行,而是本来就预定好的。那么什么是你灵魂预定进天堂的标志呢?就是看你是否发财致富(众笑)。所以新教文化就是我刚才说的,是一种喜欢赚钱的文化,一种重商重利的文化,崇尚财富,崇拜劳动。和韦伯一起办杂志的松巴尔(W. Sombart),则把犹太教与现代资本主义挂起钩。法国哲人鲁吉埃(L. Rougier)又把犹太教-新教-现代资本主义,三点连成一线,在文化上一脉相承,我以为是有道理的。因为犹太教有一种“唯实论”的特征,就是说,上帝对你的赏罚,都是以“实在”的牛羊的多少来体现。就像今天,什么事都可以用钱摆平,不像秋菊要求给个“说法”,说法是没有用的(众笑)。鲁吉埃认为,西方现代发达的资本主义精神,追根穷源,是犹太精神通过新教伦理而普世化(参阅拙著《民主的乌托邦》)。
3. 语言的多样。有许多文明,比如像中国,只有一种语言。而西方文明却有
英、法、西、德等许多语言。这也是比较独特的。
4. 政教分离。在西方历史上,君权和教权相分,代表了两种政治力量,也构
成西方文化的一个重要特征。中国历史上一直是“天无二日,地无二王”,强调大一统。而西方社会,天上长期有两个太阳:国王和教皇,两家长期相争相斗。我举个最著名的例子,是西元11世纪,德意志帝国皇帝亨利四世与罗马教皇争夺“主教叙任权”。皇帝试图废黜教皇,教皇则宣布开除皇帝的教籍(众笑),不得了的事。皇帝马上众叛亲离,附庸叛乱。皇帝被迫在大冬天,穿着罪服,就像廉颇负荆请罪,去卡诺萨小村向教皇乞求宽恕。但后来皇帝稳住脚,又挥军南下意大利,把教皇赶出罗马,后来教皇客死他乡。第二个例子是法王俊汉菲利普四世与教皇争权夺利,俊汉就是“帅哥”(众笑)。这位国王派了一个人去意大利小城阿纳尼谋害教皇,教皇大受惊骇,逃到罗马没多久就死掉了(众笑)。教皇死了以后,俊汉菲利普四世施加影响选了一个法国人当教皇。这位新教皇为了安全,竟把教廷迁到法国南部小城阿维尼翁。还有一个例子,是拿破仑称帝。大家都知道大卫画过一张《拿破仑加冕》,画面上拿破仑气宇轩昂,而教皇在一旁黯然神伤。当年法王查理曼大帝是自己跑到罗马去让教皇加冕,而拿破仑是把教皇从罗马“请”到巴黎来,君权凌驾于教权之上。亨廷顿认为,这种国王和教会权利的分裂,“极有助于自由在西方的发展”。这种情况,是西方文化特有的。
5. 法制。这是西方文化的核心和精髓,是西方特有的。我在《民主的乌托邦》
一书里指出,西方文化的实质是自由+法制,而不是“民主”。亨廷顿也没有把“民主”作为西方文化的根本特征,而是选择了“法制”,与我所见略同。我曾经看过一个电影,叫《圣女贞德》。电影里英国国王把贞德抓到,按照中国的做法,那就是要杀就杀要剐就剐。但出于法制的观念,英王一定要编出一些罪名,共12条,搞一个法庭,才把贞德处死。所以法制意识在西方文化里是非常根本的。
6. 社会多元。很多人以为是现代社会,实现了现代民主制才有社会多元。亨
廷顿则说,“历史上,西方社会呈高度多元化”。根据我对西方历史的理解,西方社会至少有四个元:君王,教会,贵族和市民。在最早的时候,市民这一元是很弱的。西方城市的形成,除了古代原来就有的而外,大多与中世纪的朝圣活动有关。中世纪西方朝圣有三个地方。一个是罗马,一个是耶路撒冷,还有一个是西班牙的一个圣地。当时欧洲的路上到处走着朝圣的人,于是在朝圣的大路边逐渐建起了一些大教堂。这些教堂既有宗教的功能,也有我们今天旅馆的功能,给朝圣者提供住处。接着在大教堂周围,慢慢聚起了一些不知从哪儿来的“自由人”,慢慢形成了“城市”。这些“市民”一般都是手艺人,做木桶、打铁的等,是一个奇特的社会阶层。开始时是前三元势力强大,“市民”只是依附于这三个社会单元。
我们可以看到,西方历史上,都是这四元在互相争斗。在英国,是贵族带头,联合教会和市民三家斗国王,可怜的“无地王约翰”。所以英国是贵族势力强大,压住了国王。在法国是国王联合教会和市民斗贵族,国王势力强大。法王路易十三和红衣主教黎世留极大地削弱了贵族势力,荡平了许多不归顺贵族的城堡,又把许多效忠的贵族集中到凡尔赛,到路易十四达到欧洲“绝对君权”的顶峰。但在西方,再是绝对君权都不能与中国皇权相比。西方的国王,常常不过是势力领地稍大一点的贵族而已。国王要打仗,不可以像在中国那样可以在民间征兵,而只能自己掏钱买雇佣兵。法王路易十五因为打仗,派志愿军参加美国独立战争,自己又花天酒地,把钱花完了,等路易十六继位,国库空空如也,只好召开三级会议,让市民掏一点钱出来,市民又不愿意,然后就法国大革命了(众笑)。巴黎市政厅在路易十六的时候,已经造得气势宏伟。巴黎这么大一个城市,市民们只要给国王交了税,就是独立自治的。这在中国不可想象。最后是“市民”一元坐大,一家通吃前三家。所以,西方现代社会叫“市民社会”。这样一种社会多元的历史,是西方文化所独有。
7. 代表制机构。代表制,在国家层面就是“议会制”,也是西方一个非常古
老的事物,属于西方文化的传统。在英国,西元1265年就有了伦敦议会。在法国,第一次由“教会、贵族、市民”参加的“三级会议”也在西元1302年就召开。西方最早的“普选”,是在法国拿破仑三世的第二帝国时期举行。所以,议会制、普选制,不是“现代民主”的东西,而是西方文化传统里早就有的。
8. 个人主义。个人主义作为西方文化的独特特征,已尽人皆知,就不多说了。
亨廷顿强调西方文化独一无二,不具有普世性,值得我们思考。
我还想讲一个人,是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。他明确指出,“全球化”这个口号是西方主流媒体长期宣传出来的,尤其这是近些年西方盛行的“新自由主义”的口号。他说:“这是一场广泛的思想灌输工作。一定数量的知识分子积极参与了这项工作。”人们会奇怪,全球化作为一个经济现象,即世界各地区间经济交往日益密切,《共产党宣言》里就已指出。为什么最近这个口号忽然被炒得这么热呢?这是因为这个口号背后附带了一些东西。这就是布迪厄说的,全球化本是将美国的经济模式强加给全世界。那些国际组织包括世贸组织所推行的,是“美利坚合众国所代表的独特历史传统和伦理政治的前提”。
全球化是国际金融市场的全球化,是跨国公司经营的全球化。全球化这个口号针对的,是民族国家的经济主权乃至政治主权,“全球化意指一种旨在统一世界经济场的经济政策:通过一整套法律政治措施,取消所有对这种统一的限制,取消所有对这种扩张的障碍(大多与民族国家相连)”。炒作“全球化”的醉翁之意,乃是削弱民族国家的政治经济主权,甚至文化主权。
在西方,舆论宣传的力量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得多。布迪厄说,法国有一本杂志叫《证据》(Preuve),长期宣传新自由主义。这本杂志谁出钱的呢?是中央情报局。最近一期《现代艺术》杂志,有一篇“一段被遗忘的艺术史”,也披露中央情报局出资建立“文化自由大会”,专门“资助”知名文化艺术人士。所以我们对西化媒体宣传的一些口号,不妨冷静一些,不能懵懵然人云亦云。
今天的中国,我认为是太过迷狂于世界主义,而且越来越转到英美文化,即盎格鲁-撒克逊文化,也就是我前面说的重商重利的新教文化。新教伦理的重要传道士、美国国父之一富兰克林说的一些话,正在中国得到不折不扣地推行。比方说他有一句名言:“时间就是金钱”。你今天上午在玩,就是浪费半天时间,损失了多少多少钱。他的第二句名言是“信用就是金钱”。今天中国也在实践这句话。富兰克林说,“一个有良好信誉的人,是他所有朋友口袋里闲钱的主人”(众笑)。你一年花六英镑,就可以使用一百英镑的钱。现在国内在提倡“诚信社会”,在某种意义上是为了配合中国加入世贸,在商业上要讲信用,而不是根本上从文化的角度来强调。实际上,中国文化自古就强调“仁义礼智信”。这最后一个字就是讲做人要守“信”。如果我们从文化的角度来强调“信”,重新肯定自己文化的一个根本精神,效果会好得多。
在中国,世界主义不仅在经济界,而且在文化艺术界也相当盛行。许多人在高谈阔论“与世界当代艺术接轨”,企望艺术的全球化。这是非常虚妄的。我个人赞同法国艺评家克莱尔的观点,画家本是“一块土地的儿子”。克莱尔说:“一个民族存在一种艺术精神,正如一个民族存在一种语言精神一样”。 艺术根本地是与一个地域、一个文化有关,体现了一定的文化个性。
郑昶先生早在六十多年前就批评过这种艺术的世界主义:“‘艺术无国界’一语,实为彼帝国主义者所以实行文化侵略之口号。……(它)犹政治上的世界主义,决非弱小民族所能轻信奢谈也。盖实行文化侵略者,尝利用‘艺术是人类的艺术’的原则,冲破国界,使自弃其固有之艺术”(《文化建设月刊》1934.10)。世界主义是强者的逻辑,常常是西方对其他国家进行文化渗透和文化侵略的理论。
在今天的世界上,中国和西方的对抗,与其说是意识形态的,不如说是文化上的对抗。但我们对自己文化的价值,没有给予应有的肯定。相反,我们背负着沉重的文化自卑感。今天我们中国的情形,很有点像《北京人在纽约》的主题歌词里面唱的,“千万里我追寻着你,可是你并不在意。我已经变得不再是我,可是你却依然是你……”(众大笑)中国人全身心地去拥抱西方,总是要世界主义,走向世界,与你接轨,但是人家却“并不在意”。
梁漱溟先生的父亲梁济老先生,在他六十岁生日那天,在北京投湖自尽。留下遗言说:“国性不存,国将不国。必自我一人殉之,而后唤起国人共知国性为立国之必要”!
“国性”,就是一个国家的民族个性,或文化个性。一个国家的文化个性或文化精神不存,国将不国。今天,在西方借“全球化”口号全力向世界推行其政治经济文化模式的情势下,我们应清醒意识到坚持“国性”的重要。
我要说明的是,坚持“国性”,强调自己的文化精神,并非封闭自守,而是为了守住自己的文化之根,或文化之本,为了抵抗被人家同化的危险。坚守自己文化精神的“开放”是一种自信而健康的开放。丧失自己文化个性的“开放”,那不是“开放”,而是一种文化投降。我赞成与世界其他文化采取一种“和而不同”的态度。我跟你“和”,但与你“不同”。我们要有勇气与人家不同。
借亨廷顿的话,我想说:“中华民族的续存,取决于中国重新肯定自己的文化个性”。
我的讲话完了,谢谢大家(鼓掌)。
提问:
你刚才说,在今天这样一个情境下不问一下“我是谁”这个问题是很危险的。请问危险在哪里?
答:这是因为,假如我们不弄清楚“我是谁”这个问题,用一个时髦的词来说,这意味着我们没有自己的“精神家园”,或“文化家园”。我们将变成一个“无根的”世界主义者。“无根”,英语叫“rootless”。就跟高行健、奈保尔一样,尽管他们都拿了诺贝尔文学奖,但在我看来,他们否定自己的文化属性,还是很悲哀的。我认为,一个人的文化归属很重要。这里顺便讲讲以色列的例子。当年犹太人遭受德国纳粹的迫害,二战后建立了犹太人自己的国家。当时许多犹太人讲的语言,都是一种德语化的犹太语,叫“夷迪希(yidish)”。出于对德国纳粹的痛恨,犹太人断然决定放弃使用带有德语因素的“yidish”,而把古希伯莱语,一种相当于我们“之乎者也”的古犹太语,重新作为日常用语。在小学里教,在电视报纸书本里用,经过几十年的推广实践,今天已变成一种活生生的生活用语。犹太人这种在语言上寻回自己的个性,搞清“我是谁”的勇气,很值得我们借鉴。还有一点,犹太小孩,从小都要读《塔木德》经。《塔木德》是犹太文化一部古老的经典,二百多万字,里面都是一些小故事,一些问答,小孩都要读。到成年的时候,神父拉比都要考问。所以犹太小孩的文化根基都打得比较扎实,以后可以自信地面对其他文化。我觉得,我们中国的小孩所受的中国文化经典的教育还不够,很容易在文化上“无根”。
(其他提问省略) 河 清 浙江大学人文学院教授,巴黎第一大学艺术史博士
1958年生于浙江临安,曾下乡当知青两年半,1980年底毕业于解放军洛阳外语学院法语专业。1985年考上浙江美术学院西方美术史硕士研究生,1987年赴法国巴黎(索邦)第一大学留学,1993年获艺术史博士学位。1995-1997年,任教于中国美术学院史论系。2000年,聘为浙江大学教授。
主要著作:
-《现代与后现代 — 西方艺术文化小史》,香港三联书店,1994年;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,1998年。
-《民主的乌托邦》,香港明报出版社,1994年;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(签约即出)
-《破解进步论》,云南人民出版社,(签约即出)
-《野火西风全球化—附译布迪厄『遏止野火』》,中央编译出版社,(签约即出)
法文专著:Images du Silence —Pensee et art chinois(静之象-中国思想与艺术), Harmattan, Paris, 1999
中译法译著:L’Eau d’un puits ancien —Anthologie des poemes de paysage en Chine(古井水-中国山水诗精选), Edition You-fung, Paris, 1996
另在《读书》杂志发表文章六篇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