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也谈卢梭
  2. 文之艺与画之术
  3. 通今古之变,判雅俗之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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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之艺与画之术

 

这次浦江国际水墨画学术邀请展,以“笔墨意韵”四言为展览主旨。联想这些年来中国画界对于“笔墨”的热烈争论,这四个字可谓一种明确的表态:本次展览强调笔墨,强调笔墨的价值,高扬笔墨的传统,追求笔精之意,墨妙之韵。
这样的表态,对于莫衷一是的中国画界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。
事实上,争论各方已经把该讲的都已讲了,论点都已摆到了桌面上。只是有一点,似乎有必要插一嘴,遂成此文,以明辨之。
我以为,吴冠中先生的“等于零”之说,是出于西方艺术传统的“画之术”观念,相当程度地还带有西方现代艺术“新之术”(“新之崇拜”)的影响。在吴先生那里,笔墨仅仅是作为绘画材料和造型因素的功用。
吴先生那篇著名的短文,都是从纯造型、纯绘画、或“纯形式”(联系到吴先生以往对“形式”的执著)的角度出发的。所谓“纯”,就是说,这里不涉及“文学性”或“文化性”的内涵。换言之,吴先生只是在“画之术”的意义上,即纯粹从画面的整体造型、形式构成的意义上,来讨论“笔墨”的。“点线块面”和“黑白五彩”都是“造型手段”,彼此价值平等,都“等于零”。一切端看该笔墨、该造型因素在整体画面中的效果,以及与其他造型因素的“相互作用”。一块“脏”颜色,可以在“特定画面中”起到“无可替代的效果”。同理,一些毫无文化底蕴的“纯”笔墨,也可以在特定画面中给人“视觉美感”。吴先生这样从“画之术”的角度说“笔墨等于零”,完全正确。
不过,这种纯粹意义就画论画的“画之术”观念,是西方的艺术传统。在西方,绘画和雕塑最初只是工匠的活计,都不属于我们今天意义上的“艺术”,就是说,都不是一件“文化性”的工作。
西方古代“文化性”的“七种自由艺术”(septem artes liberales):文法,修辞,辩证法,算术,几何,音乐(对于古希腊,音乐代表宇宙“数学的和谐”)和天文,这里根本没有绘画和雕塑的位置。这“七艺”,是在学校、中世纪多是在教会的“大学”里教授。受到过这种“自由艺术”教育的人,都有一种“文化人”的优越感,与我国历史上“士”的崇高社会地位相似。而“画匠”和“雕刻匠”的技艺传授,都是在作坊或工地上进行,社会地位低下。
即以达芬奇那样杰出、当时就获盛名的画家,因为没有受过正规的“文化”教育,拉丁文程度很差,希腊文根本不懂,所以受到当时一些读过“大学”的人文主义者的蔑视。在他们眼里,达芬奇不过是一个搞“机械之术”(art mecanique)干体力活的。一辈子,达芬奇都为此郁懑痛苦,多次提及:“因为我不是文人,一些自以为是的家伙竟然诋毁我,称我不是人文主义者。愚蠢的畜生!他们说我没有文学学养,我就不能告诉他们我所想表达的。”(1)
达芬奇是把绘画视为所有人类活动中最高贵的,画家绘出山川景物,犹如上帝创造万物。所以他作了大量的申诉,要把绘画拉进“自由艺术”之内,使之获有“文化”的尊严。他一边对音乐被列为“自由艺术”愤愤不平,呼吁以绘画取而代之,另一边全力贬低雕塑:“雕塑不是一门科学,而是一种完全机械的技艺”,无奈地踩别人以自己往上攀。
直到西元1563年,佛罗伦萨梅第奇家族的得宠画家瓦萨里,终于在达芬奇设想的思路上,创建了西方第一所“画画”和“雕塑”的“学院”(accademia),欲与其他“文学”学院和“科学”学院平起平坐。既然要自我区别于其他工匠的“行会”,这个“油雕”学院开始教一些理论性和科学性的东西,如透视和比例理论等。从此,学习“油雕”是老师与学生的关系,而不再是“师傅”与“徒弟”的关系。
但,即使西方油雕家们摆脱了“机械之术”的灰头土脸,现在衣着干净地受了些“学院”教育,他们依然不是“文化人”,或“文人”“儒士”。
古罗马诗人贺拉斯说过“诗如画”(Ut pictura poesis)的话,意指一首诗在叙述事物时(西方古代史诗多叙述性,直陈其事)就像一幅画。文艺复兴时的意大利画家则反其意而解之:“画如诗”,目的还是为了把画画往“文化性”的诗歌上靠。但,这种诗画相“如”,与我国的诗画合一完全不是一回事。综而观之,西方画家同时兼诗人的寥若晨星。粗疏举来,米开朗琪罗可算一个,英国比较好,一下可举出三个:布莱克,透纳,前拉斐尔派的罗赛蒂等。
西方绝大多数画家,都是专于“画之术”的职业画家,不通“文墨”。伟大的画家伦勃朗,一生不爱读书,家里没有一本文学或哲学思想方面的书。他认为:“读他人的书对画家何益?”,在学校时“根本就没有接近一个教授或看过一本书。”(2)不读书,并不妨碍伦勃朗成为西方绘画史上一个丰碑式的大画家。
西元1648年,在法国“太阳王”路易十四治下,画家勒布朗(Le Brun)等人发起了一次请愿,结果是成立了法国“王家绘画和雕塑学院”。这份著名的请愿,第一次使用了“美之术”所谓“美术”(beaux arts)这个词,强烈要求把绘画和雕塑这两门“美之术”与其他“机械之术”区分开来。这是一场画匠和雕刻匠们争取社会地位的斗争。最终他们成功了。后来,“美之术”与“艺术”渐渐不分。搞“美之术”的,也被称为“艺术家”。
其实,“艺术家”这个词,来自拉丁语artista,本来指“文士”,即从事文化性“自由艺术”之士,与画画的、搞雕刻的相去万里。西元十六世纪以后,该词尤其指搞化学实验的人,与我国的“炼丹术士”何其相似乃尔。晚至我国清乾隆二十七年(四僧早作古,八怪亦已衰)之时,即西元1762年,法兰西学院的字典才把搞“画之术”和“雕之术”的人,定义为“艺术家”。
名字现在是好听多了:把原来的“文士”之称变作自己的称呼。但西方画家们身上的“文化”含量并没有因此而增高。他们大都依然是专于“画之术”的手艺人。西方绘画传统,始终不属于“文人学士”的文化范畴,而是一种“技艺”性的传统。既然只重“画之术”,追求“视觉美感”,自然就专重透视、比例、“黄金分割”、形式构成、色彩对比等绘画专门性问题。只要把“绘画”问题或“技艺”问题解决好了,“画之术”或“美之术”的使命也告完成。
西方的“画之术”,先后为宗教、政治、君主、贵族、市民等服务,是一种“服务性”的技术。在绘画之内,笔和色彩也是“服务性”的“奴才”:是为“主题”(历史、神话、宗教题材)服务。只是到了西方现代艺术,笔和色彩等形式因素,才摆脱了“主题”获得独立,自在自为地构成“绘画”理由。从前为再现“主题”服务的“技艺”,变得不再重要。形式“创新”成为最高宗旨,艺术成为一种“新之术”。因此,为追求“新”的视觉效果,可以“不择手段”。不一定要用传统的“笔彩”,用其他材料其他工具,皆无不可。所有“形式”因素,一律平等。至此,吴先生“等于零”之说,与西方纯粹“画之术”和现代“新之术”的联系,应当明了。
反观中国绘画,则不仅仅是“画之术”,而是包涵更广的“文之艺”---文化性内涵和艺术性形式融合为一的“文化性艺术”。也就是说,中国画家不止是“技能型”的,而且是“文化型”的。
中国传统当然也有“画之术”的职业画家,两宋有画院之设,还有民间画工等。但从相当大的比例上,中国画是一种“文人的画”。尤其自唐宋以后,中国绘画日益“文学化”或“诗化”,中国画家的“文人”特征益发明显,逐渐形成世界上独一无二的“文人画”,强调“诗画”或“诗书画”融合。
中国画作为一种“文之艺”,首先表现在文人与画家的合一:画家就是文人或文化人。俞剑华先生将“文人的画”与“文人画”相区别,非常正确。因为“文人画”涵盖面小,其出现也晚。而“文人的画”,即文化人画画,则早已有之。张彦远的《历代名画记》有言:“自古善画者,莫匪衣冠贵胄,逸士高人”。郭若虚的《图画见闻志》也说:“窃观自古奇迹,多是轩冕才贤,岩穴上士”。东晋顾恺之文彩斐然,有“千岩竞秀,万壑争流”之句。南朝宗炳文气隽朗,有“含道映物”“澄怀味像”之章。唐朝王维,“文人画”宗师自不必说。能悟写“外师造化,中得心源”的张澡,亦无愧于文士之称。五代的荆浩“业儒,博通经史,善属文”(见刘道醇《五代明画补遗》)。宋代李成也“博涉经史”,自称“吾本儒生”,“以儒道自业,善属文”(见《宣和画谱》)。李公麟是进士出身,文章有“建安风格”。文同也是进士,苏东坡更是名列“唐宋八大家”。元明清诸朝,“文人画”更成“主流”。俞剑华先生一段话,充分点出了中国“文人与画家合一”的特征:“在一千五百年前,……中国文人就逐渐从事于中国绘画,而中国画也就逐渐文学化,形成中国画的特殊风格。……我们历史上照耀千古的伟大作家,几乎没有一个不是文人兼画家,或画家兼文人的。”(3)
中国画作为“文之艺”的第二个特征,是老生常谈的“诗书画合一”:诗歌是绘画的内容,书法是绘画的形式表现手段。“画中有诗”,“诗中有画”,既表明了这两门艺术的紧密融合,也说明了中国绘画的“诗化”或“文学化”。 董其昌要求画家“读万卷书”。绘画被要求有“书卷气”,也就是说,一个中国画家要有很高的文化修养。这种“画家读书”的要求,在西方绘画传统中是不可思议的。
中国画作为“文之艺”的第三个特征,是人品与画品的合一。人品的高下,决定了画品的高下。东晋的庾和当面批评戴逵的画:“神犹太俗,盖卿世情未尽耳”(《历代名画记》)。郭若虚也断言:“人品既高矣,气韵不得不高”(《图画见闻志》)。画家的人格文化修养高,其绘画价值也高。这也是因为中国绘画的目的不是“市场”,而是为了心性修养。李成作画“初非求售,唯以自娱于其间耳”(《宣和画谱》),非常具有代表性。绘画(或书法)不仅仅是画家(或书家)技艺的表现,更是其精神品格的传现。弘一法师出家后的书法作品,萧寂淡泊,无人间烟火气,正是通过笔墨字迹中透露出来的。
由此,导向中国画作为“文之艺”的第四个特征:形式(笔墨)与内容(精神文化修养)的合一。中国画里的笔墨,不是纯形式、纯造型的笔线墨痕,而是承载有文化性的内涵。笔情墨趣,笔意墨韵,笔墨境界,与作品传达的文化精神境界是相通的。正因为我们的“笔墨”有文化的内涵,清代画人邹一桂早在吴冠中先生说“笔墨等于零”之前,就宣判西方的“笔彩等于零”:“(西方油画)笔法全无,虽工亦匠,故不入画品”(见《小山画谱》)。
中国画的笔墨不仅有技艺的标准,更有文化性的价值标准。而西方的“笔彩”则是造型形式上的价值标准。我们是“文之艺”,西方是“画之术”,两者性质迥异。

在当今所谓“全球化”的背景下,国内艺术界形形色色要“与国际接轨”的声势不小,有意无意地要将中国的“文之艺”统合到西方的“画之术”、“新之术”中去。“文之艺”被目为“不合时代”的艺术,几无存在合法性。尤其是,今天国人身上的中国文化知识涵量已经不多。“文”之不存,“艺”将焉附?
当今国内美术学院的国画专业,基本上是把中国画当作“画之术”来教的,没有同时把学生积累中国文化经典的学养作为主课。有大量的“国画家”,只是使用中国画材料(笔墨)的画之术士而已。
实际上,“全球化”是一种虚张的口号。经济上的“全球化”,确有一定真实性,但要看到,很大程度上这是英美盎格鲁-萨克逊世界“新自由主义”思潮人为地、长期地“宣传”出来的(4)。文化上的“全球化”更属虚妄,无从谈起。相反,由于人类各国族间与“他者”“他们”的直接“会面”日益增加,人们开始在文化上追问“我是谁?”“我们是谁?”。一种对自己“文化个性”的意识正在普遍觉醒。
在这样一种背景下,我们应当去掉“人类文化大同”的幻想,强调中国文化的个性,强调中国画的个性---“文之艺”,保存中国画与其他国族绘画可贵的“差异性”。人类文化艺术的丰富,正在于其相互差异。只有“差异”,才可以去“交流”。一旦同化,何“交流”之有?就是说,守住自己的个性是基础,是根本。在此基础和根本之上,再去吸收“他异”艺术传统的因素。
的确,中国画在西方现代艺术的影响下,形式表现手段得到很大的丰富,很多作品不失中国“情调”,可欣可赏,应当肯定。但,这些新的表现手段不能取消或取代中国文化性的“笔墨”。
那种进步论式将文化“时段化”、绝对地论“笔墨当随时代”,是一种莫大的谬误(我将另文专论)。如果人们冷静地审视一番古今中外那些伟大的艺术杰作,无例外地都是超越“时代”,都有一种不那么跟随“时尚”、根本超越“时尚”的“永恒性”。
在进步论的蛊惑下,现代人只知短暂的、昙花一现的“时尚”,只知以今之时尚取代昔之时尚,而不知“时尚”常常只是过而不留的泡沫。我比较赞同波德莱尔把艺术分为两半的意象:一半与时代有关,另一半则是永恒,不变的。我以为,真正伟大的艺术是永不会“过时”的。
曾有机会在海外看到一些宋画的真迹。那真是一些令人惊叹叫绝、五体投地的杰作。那种笔墨的精妙,既高度“应物象形”又神韵天成,更兼古绢温润淡雅的本色,传现了一种无比微妙、超然绝尘的意境。这种“山静似太古”、“心与水俱闲”……的文化精神境界,对于中国人具有永恒的亲切感。
今天的中国人固然要投身于“钢铁的、骄傲的、狂热的和速度的漩涡般的生活”(未来派),但在一种数千年文化有形无形的影响下,中国人同时也文化本能地、甚至生物本能地向往那种宁静淡远、与自然相和谐的生活。我以为,中国人身上延续数千年的那种与自然的亲缘,将长存永在。中国人不会因为坐了飞机看电视上网就不能欣赏唐诗宋词,就摇头不看宋元山水。因为,中国文化在处理人与自然、人与社会、人与自己心灵的关系时所显示的伟大智慧,将永远不会“过时”。
还想说一句,国人近来似乎羞于称“国画”,而更愿意称“水墨画”,大概想在材料性质上与“油画”“水彩画”“铜版画”等画种对应,找个平等席位。其实,这样改称是一个错误。首先,“水墨画”概念,不管怎么去圆通其说,词义上自绝于色彩(而中国画并不拒绝“随类敷彩”);其二,“水墨画”基本是一个材料意义的概念,偏于“画之术”,用“水墨画”取代“国画”,实际上在无形中取消了“国画”概念所蕴涵的地域文化意义。我倒想问问,在文化意义上称“中国画”,“印度细密画”,“日本浮事绘”,“荷兰画派”,“西班牙画派”……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呢?

辛已秋于西子湖畔

注释:
(1) 达芬奇:《论绘画》(Traite de la peinture)。参阅郑福洁译《莱奥纳多?达?芬奇笔记》,北京三联书店,西元1998年,第6页。
(2) 房龙:《伦勃朗的最后岁月》,俞洪亮等译,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,西元1998年,第500、504页。
(3) 周积寅编:《俞剑华美术论文选》,山东美术出版社,西元1986年,第171页。
(4) Pierre Bourdieu:Contre-feux, Raison d’agir, Paris, 1998
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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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文之艺与画之术
  3. 通今古之变,判雅俗之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