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石涛一时“痴绝”写下“笔墨当随时代”,因碰巧契合了一个源自西方“现代”、并已在今天国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文化观念,长期以来俨然是一个不容置疑、无可争辩的真理。
今天中国人身上的那种敏锐的“时代”感(或“时间”意识)是极为奇特的,甚至到了荒诞的地步,因为人们已习惯于将“时代”绝对化,把一切都归结为“时代”在前进,做一切都是为了“时代”的要求。
这种单以“时代”一个要素评判文化艺术的观念,追根究源是来自西方“现代性”文化的一个根本观念 — “进步论”。拙著《现代与后现代—西方艺术文化小史》,对“进步论”的身世有一个较详细的交待。这里简言之。
“进步论”是一种西元18世纪西方启蒙运动才慢慢形成的一种观念。这种观念认为,随科学和技术的发展,全人类将普遍经历一种社会和文化的进步(进化),达于一种人类大同的理想社会。但,“进步论”创始者是以欧洲当时达到的文明状况,将人类各种不同的文化拉到一条时间的直线上,只是按物质科技的标准,来判定各文化的先进与落后。
于是,“进步论”至少显现两个重要特征。第一,表现为一种世界主义:全世界所有社会和文化都要共同经历这样一种进步。然而究其实,这是一种以西方为中心的世界主义:这种“进步”,都同归到西方的社会文化形态上去。“进步论”的世界主义具有极大的蛊惑性,因为其信徒往往把西方等同于“世界”,把西方等同于“现代”。当怀有深重世界主义情结的中国人口喊要“走向世界”、“走向现代”之时,很少人能清醒意识到这背后暗影中的“西方文化中心主义”。
第二,就是本文主要讨论的,表现为一种“时间的崇拜”。所谓“时间的崇拜”,就是把“时间”作为最根本的要素,以“时间”作为至高无上的判断标准。
这种“时间的崇拜”有两个重要表现:“以时间取代空间”,“以时间判断取代价值判断”。
当我说“以时间取代空间”,实际是指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:以时间思维取代空间思维。“进步论”把人类社会文化在空间上事实存在的多样“差异”,偷换为时间直线上的先后“差距”,以时间性的单线思维,取代空间性的兼容并存式思维。
我曾在《河流与花木 》一小文中阐述过,“进步论”把一切历史化,时序化,以“时间”(时代)论一切。这种时间性思维,是把事物想象为一条河流,从过去流向未来,从“传统”流向“现代”。一切都呈现为一条时间的大河。习惯于这种“河流”式时间思维的人们,一张嘴就是“发展”,“趋势”,“方向”,“世界潮流”。人们的脑子变得简单,看一切都像河流一样是一条线。
而“空间思维”则尊重事物在空间广度中的丰富多样性,事物像大地上的花木,缤纷各异。德国哲人斯宾格勒诗意地把人类不同文化比作“像田野里的花”,姿色各异,可谓“空间思维”最形象的表述。花木扎根于大地,往高、往上生长。
进步论的“时间思维”假定西方文化处于时间直线上最先进的位置,然后判定空间上所有非西方文化都处于“落后”位置,因此是一种专注于时间的一元性思维。而空间思维则是一种多元性思维:承认空间中不同的地域文化。“时间思维”将事物单一化、同一化到时间直线上,实质是否认人类文化在空间上的多样差异性。
最误人的是,这种时间思维导致否认中国文化艺术的存在合理性和合法性。这是“以时间取代空间”给中国人带来的灾难性后果。
当西方“进步论”与另一个西方“现代性”的根本观念“新之崇拜”相应合时,便出现“时间崇拜”的第二个现象 —“以时间判断取代价值判断”。
即:在时间直线上,“现代”、“新”、“未来”……极度升值,或者说本身就成为价值。而“传统”、“旧”、“古”、“过去”……则极度贬值,或先验地就被判定无价值。
所有以往关于真伪善恶美丑优劣的价值判断,如今被是否“新”是否“今”是否“现代”……的时间判断所取代。就是说,对于“时间崇拜”者,任何一件事物本无所谓美丑善恶,关键是看其是否“新”“现代”。“过去”意味着“落后”,俱往矣,不足道哉,而“现代”和“未来”则极美好。时间上的“新”和“现代”成为最高价值。
这是一种将现代与传统、新与旧、今与古、未来与过去……截然对立起来的方法,所谓“二元对立”法,然后赋予前者以价值,同时剥夺后者的合法性。由此,“时间的崇拜”表现为对“古”“旧”“过去”“传统”的先验否定。
西方现代主义艺术,是一种典型的“时间崇拜”的艺术。所谓“现代艺术”,把“现代”这个时间性概念来定义一种艺术的性质或价值,本身不是最清楚地表明了一种对“时间”(或时代)的崇拜?
在“进步论”和“新之崇拜”两个文化观念的合力作用下,催生了西方现代政治和现代艺术的“先锋派”(或译作“前卫”)。弃旧骛新、破旧立新、“不断革命”、“继续革命”,是西方现代政治“先锋”和艺术“先锋”的根本行为逻辑。正是这种“先锋”逻辑,指引了西方现代主义艺术一步一步“与时俱进”。先是在绘画领域进行“不断革命”,将主题打倒,让“纯形式”、“纯色彩”、“纯线条”、“纯造型”获得了独立解放,继而走向抽象,然后又走到空白 —“绘画的零度”(马列维奇《白底上的白方块》,克莱恩平涂单色的《国际克莱恩蓝》等)。走到这里,“先锋”们为了继续“进步”,毫不犹豫地超越绘画,革绘画的命,走向波普的“实物”,又走向“行为”,直至“概念”。我以为,“概念艺术”标志了西方现代主义艺术的终极。(1)
更直接地,是黑格尔的哲学进步论,给西方现代主义艺术以决定性影响。抽象艺术两大宗师康定斯基和蒙得里安,都是清醒的黑格尔主义进步论者。康定斯基坚信,随着人类从物质走向精神,艺术必将从表现外在物象“进步”到表现“内在需要”,走向抽象。蒙得里安也坦率声明:“现在,从艺术品本身来解释艺术品的价值已经不够。高于一切的,是要说明一件作品在造型艺术进化尺度上所占的位置”。(2)够清楚了:艺术品的价值不在其本身,而在于时间直线上的“位置”。
美国艺术史家麦克埃维莱(T. McEvilley)说:“在诸如马列维奇和蒙得里安那样的艺术家心目中,抽象艺术代表了精神完成的最后阶段或很后的阶段。抽象、崇高的艺术之使命就是宣告历史的终结”。(3)这里的“精神”“阶段”二词,明眼人一看即知是出自黑格尔哲学。
黑格尔的“精神”进步三阶段是:艺术-宗教-哲学。哲学是“精神”最高和最终的显现形式。在哲学阶段,人们“已不再把艺术看作体现真实的最高方式”。(4)概念艺术祖师科苏斯写《哲学之后的艺术》,实际上应解为“作为哲学概念的艺术”(艺术化为哲学,或被哲学所取代)。意大利美学家克罗齐一语道破天机:“黑格尔的美学是艺术死亡的悼词,而哲学为艺术写下了碑文”。(5)
在时间的直线上不断破旧立新,直至末路技穷,玩“哲学”概念,这就是西方现代主义艺术“进步”的逻辑。
从“绘画的零度”突进到行为艺术和概念艺术的克莱恩,是一个典型的艺术进步论者和“时间崇拜者”。他坦承:“我们已经几乎无意识地习惯于把任何新东西历史化,用包罗性的一眼纵览其进化……一些关于日期和时间先后、纯粹是历史的因素,由此变得与艺术直接有关”。(6)
这段话明白无误地昭显了西方现代艺术对“时间”的崇拜,和对“纯粹历史因素”的专执。“时间”(时代)成了艺术的最高律令。
艺术与美丑巧拙无关。只有“时间先后”,只有在时间直线上创造前所未有之“新”,才“与艺术直接有关”。一件作品是否有价值,端看它是否具备“现代”这个时间特征。“现代”概念本身就成为艺术价值的标准,或者说,本身就成为价值。这就是 “以时间判断取代价值判断”。
当我们对西方现代“时间的崇拜”作一番清理以后,回过头来再看石涛的“笔墨当随时代”,我们会不胜惊讶这句名言是多么应合了西方“现代性”,又是多么适合现代中国人来否定“过去”,否定“传统”艺术。
不过,这里我得马上辩明一桩文字案。石涛这句话全文为:“笔墨当随时代,犹诗文风气所转”。(7)这里的“当”(应当),并非我们通常理解的是指“必须”,而是“当”的引申义,指“料想如此”,含有猜测、缓和语气之意。古文里,“当”与“应”相通。李清照《前调》那句脍炙人口的“知否知否,应是绿肥红瘦”,这里的“应”显然是“该是”“当是”之义。同理,石涛此句,不过是“笔墨当是(该是)随时代”,其流变与各时代的诗文风格相通。所以紧接着:“上古之画迹简而意澹,如汉魏六朝之句。中古之画如初唐盛唐雄浑壮丽”(有意思的是,石涛在这里一点没有否定“过去”之意,反倒叹息“下古之画”“渐渐薄矣”,元代则“恐无复佳矣”,一派今不如昔的口气)。文字案且按下不表。让我们还是将错就错,按“笔墨必须随时代”之义继续讨论吧。
石涛的这句“笔墨当随时代”,还有王安石的两句“千门万户日,总把新桃换旧符”,成了中国“时间崇拜”者们最喜爱用的口号。旧时代一去不复返,旧事物必遭历史淘汰,毫不足惜,因为“新”时代“万象更新”。
尤其,国人中盛行一种机械唯物主义“时代论”:物质生活和物质环境改变了,“上层建筑”的精神文化也必将随之改变。一切都被套入这个机械的逻辑:“现代”人住进了城市,则“过去”歌颂自然山水的文化精神就不合“时代”。“现代”生活充满了噪动,则艺术也要“随时代”表现噪动(如意大利未来派)。“现代”人坐上了汽车飞机,则过去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(陶潜)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(王维)“幽人午睡余,萧然信高致”(吴镇)……那份闲适和悠然,就彻底“过时”。
这种机械的“时间崇拜”(时代崇拜),使众多今天中国的艺术家轻易否定“过去”的艺术,至少是忽略、或不能在理论上名正言顺地去肯定中国过去的文化艺术精神。
君不闻,艺术理论界一会儿有人宣告“中国画已穷途末路”,一会儿又热烈讨论“笔墨等于零”。总之,追求“澹远幽微之思”(陈衡恪)、“融和闲逸之趣”(秦祖永)、“渊深静穆之品”(范玑)、“神闲气静之致”(华翼纶)、“释躁心,迎静气”(王昱)的中国画,对于那些“随时代”论者,是很不合“时代”的。
中国过去的艺术真地在今天没有存在理由?艺术真地机械必然地反映时代 —“随时代”?这些由“时间崇拜”所造成的问题,正是中国当今文化艺术理论界亟需辨清的大问题。
在时间与空间的关系上,我以为文化艺术不仅仅只受“时代”一个因素影响,而是同时也受地域“空间”的影响。丹纳所举影响文化艺术的三要素“种族,环境与时代”,前两个要素实际上就是“空间性”的。艺术未必只“随时代”,而且也随特定空间的地域文化,这是本文质疑“笔墨当随时代”的第一个意思。
在很大程度上,倒是“空间”地域的因素显得更为根本。所谓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”,一块特殊的地域空间,也养育一方特殊的文化艺术。当地的文化艺术,对当地人也特别亲切、受用。某一空间地域的文化艺术一旦形成,尽管会受到“时代”的改变,但常常具有强大的延续性。
只有以一种“空间思维”,人们才能在“空间”地域意义上承认中华文化的特殊性,及其与其他文化的平等差异性。
“笔墨当随时代”暗涵的“以时间判断取代价值判断”,导致“厚今薄古”、“褒今贬古”。我以为,对于古往今来的艺术,应该采取一种平等的价值判断,判别真伪善恶美丑优劣。古未必劣,今未必佳,这是我质疑“笔墨当随时代”的第二个意思。
中华古国在数千年的历史绵延过程中,形成了一整套独特的艺术价值标准,与西方艺术迥异。中国艺术是一种“文之艺”,旨在人格修养,所谓“志道据德依仁游艺”。中国绘画不仅讲“传形”,更讲“传神”“写意”。于是以“气韵生动”为最高追求。中国画家特别亲近自然山水,希望通过绘画来寄托一种精神之游:“行望游居”于画中。于是,一幅画要有“意境”,有“格调”,有“境界”……
正是根据这些特点,谢赫宣告“迹有巧拙,艺无古今”(《古画品录》),令人叹绝,显示了中国艺术品评只有价值判断 —“有巧拙”,摒弃时间判断 —“无古今”。既不厚今薄古,也不厚古薄今,古今平等。古人画得好就是好,今人画得不好就是不好,反之亦然,绝无“时间崇拜”单向的“今胜于古”。
不把“古今”对立起来,同时也不把“新旧”对立起来。中国画家也寻求创新,但对于他们新与旧是非常相对的关系:温故而知新,“推陈”可以“出新”。中国画家从来没有想要把“过去”整个推倒,“与传统作彻底的决裂”而横空出世。中国画家学画都从“临古”开始,如沈宗骞所说:“以古人之规矩,开自己之生面”(《芥舟学画编》)。待到博采众长、将前人的东西融会贯通后,“自然显出自家本质”。这是一种自然而然、水到渠成的创新法,而非西方现代艺术为了新而新,那种否定、决裂式的新。
米芾自称“不使一笔入吴生”,董其昌标举“与宋人血战”,还有最好作惊人之语的石涛高叫“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,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肠腹”,其实都有些夸张。从他们的画中,依然可辨古人的“面目”。
自然,好古有一定的度,创新也不能出格。标新立异过了头,也会遭到严厉批评:“若格外好奇,诡僻狂怪,徒取惊心炫目,辄谓自立门户,实乃邪魔外道也”(王昱《东庄论画》);“丹青竞胜,反失山水真容。笔墨贪奇,多造林邱之恶境。怪僻之形易作,作之一览无余……”(笪重光《画筌》);“今人既自揣无以出众,乃故作狂态以惑人”(沈宗骞,同上)。沈氏此两句,道出多少当今中国“前卫艺术家”之态!
中国艺术批评不把古今新旧截然对立起来,实际上肯定了某些艺术价值可以超越“时代”(时间)的永恒性,永不“过时”。我以为,艺术不仅需要时代性,更需要超越时代的永恒性。这是我对“笔墨当随时代”的第三点“未必”。
关于“永恒性”,大抵有两种。一种是指艺术家和艺术作品达到了某种完美的巅峰,后人难以企及,价值永恒。
假如我们把“时代”与“时尚”作某种关联的话,那么伟大的艺术家往往是那些能够超越“时代风尚”、“不入时趋”、坚定走自己路的人。伦勃朗只有蔑视那个“时代”时尚的卢本斯一路的“行画”,才得以创立自己辉耀西方艺术史的绘画风格。法国艺评家克莱尔也说:“……伟大的画家都不是像仆人那样服从时间的命令,而是相反,完全不看重现在、过去或未来的时尚”。(8)同样,真正伟大的艺术品也不会只局限于一个时代,只被一个时代的人所欣赏,而是会流传千古。
另一种“永恒性”,是指某种文化艺术精神的恒久性。许多国人已习惯于“时代”的走马灯,机械认定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化艺术,而无视在一个特定地域空间,尽管表面上新桃已把旧符换,但其深处底处依然有一种相对恒定的文化艺术精神在顽强、顽固地延续。他们只知“时代”的变化性和短暂性,而不知一个国族文化艺术精神的恒久不变性。
批判世界主义、强调“文化个性”(cultural identity)的亨廷顿,很现实地看到,文化是“一个特定社会世世代代最珍重执著的价值、规范、制度和思想方式”,其寿命“往往很长”,或者说是一种“极恒久的现实”。文化的核心是“某些根本的结构性观念。正是这些观念,世世代代的人们团结在其周围,象征了该社会的延续性”。(9)
尽管中国今天的物质环境和社会制度受到相当“现代化”(西化),但一些根本的文化精神和艺术观念依然流淌在我们的血液中。有道是:物质易改,精神难移。或曰:表象易改,本体难移。物质上,我们可以很快改衣换装,鸟枪换炮。但潜藏无形的精神文化观念,却不那么快说变换就变换。
我绝对赞成变,以适应“时代”。但也强调变中有不变,以承续“空间”意义上的中国文化精神。求变,应该有我们自己的文化精神家园作基础。有了这样的底气,我们才能自信自知、泱泱大度地开放,以我们自己的价值标准判别事物优劣,取我所需,舍我所不需,像我们的先人吸收融化西来佛教那样,最后创造出完全中国风格的大乘佛教。
如何对待“时代性”和“永恒性”,亦即“变与不变”的问题,中国古代的《易经》已给出了最好的论证。《易经》本是一部讨论“易”(变化)的书,所谓“生生之谓易”。但易有三义。东汉大儒郑玄在《易赞》里说:“易一名而含三义:易简,一也;变易,二也;不易,三也”。(10)恰恰是第三义“不易”最为根本。变易的只是事物的表“相”,而“不易者,常体之名”。宋代二程提出“形而上为道,形而下为器”之分:“道”为常体,永恒不变;“器”则指“阴阳气”,处于生生不息的变化中。清代画人戴熙设一对话:“客曰:‘子变乎,不变乎?’曰:‘变,虽然中有不变者’”(《习苦斋题画》)。多么高妙的回答!变者,形式也。不变者,“正宗”也,即“正宗”的艺术精神。
这里的“易不易”“道器”“变不变”之分,非常令人想起波德莱尔把艺术分为两半:一半是“现代性”,始终处于“过渡”变化之中,与“时代”“时装”相连。而另一半是“永恒不变的”。波氏没有独尊“时间”(时代)一元,而是认为,任何艺术都是由当时性(现代性)和永恒性的二元统一,所谓“双重组合”(composition double)。克莱尔也认定:“本源(Fons et origo)是不动、不变和永恒的。各种现象、变化的表象产生于本源。而本源是不变的”。(11)
其实,人不仅是一个“时代”的造物,也是一个“历史”的造物:特定国族的文化历史不可避免地在他身上打上烙印,在他心里留下“积淀”。艺术家更是如此。且不论瑞士艺术史家沃尔夫林认为艺术与外在的“时代”无关,而自有其内在的演变逻辑。至少,前人的艺术给后来者提供了形式和内容的起点,或者说,敞开了一种文化艺术精神的源流。后来者身不由己地沉浸入这个源流,在其中添加自己的贡献。克莱尔说:“艺术的有效性在于这种不变内容的恒久性。一代又一代,人们动情地重新发现这些内容,重新赋予其意义和生命”。(12)也是在同样意义上,奥地利画家席勒叹曰:“艺术不可能现代。艺术永恒地回归起源”!(13)
且莫以为“过去”的笔墨已画不出“新”内容(端看你才气如何),且莫以为“传统”的文化艺术精神已“过时”。画了近两千年的山山水水、花花草草、高人逸士的中国画,承载着我们国族所赋予的特有文化艺术精神和象征意义,标志着人类文化艺术追求的一项独特成就,其价值永恒。
破除“时间崇拜”,恢复“空间思维”,恢复使用我们的“价值判断”吧!不能再迷误于西方中心的世界主义,不能再一味厚今薄古、弃旧逐新,而应重新肯定自己国族的文化艺术精神。那么,在自己文化精神的沃育下,同时博采古今中外艺术之长,中国画和中国的油画必将焕发出勃然的生机。
风物常宜放眼量。喧闹一时的“时尚”不能迷失我们的价值判断。我们有理由设想,眼下国内一些毫无创造力地抄袭西方当代艺术轰轰然泛起的一些“艺术”泡沫,转眼“时尚”过后,将如天风吹沙,荡然无存。
行文至此,谢赫的名言又一次来到我的笔端:“迹有巧拙,艺无古今”。
只要你“巧”,有才气,你依然可以运用一种延续千百年的艺术样式,用一个被用了千百年的主题,创造出一件真正的杰作。克莱尔一喻妙绝:“有人以现代的名义指责绘画今天还要画历来所画的画。我以为,这跟指责一个女人还要生孩子、称此事自岩穴时代已被无数次重复一样荒唐。行为虽然一样,但明天生下的孩子却是独一无二”!(14)
壬午孟夏于杭州西子湖畔
注:
- 参阅拙著:《现代与后现代 —西方艺术文化小史》,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。
- Robert L. Herbert: Modern artist on art, Prentice Hall Press, New York, 1986, p.121
- Thomas McEvilley: Histoire de l’Art ou Histoire Sainte, Les Cahiers, No.22, Editions du Centre Pombidu, Paris, 1987, p.123
- 黑格尔:《美学》,朱光潜译,商务印书馆,卷一,西元1982年,第131页。
- 可罗齐:《美学的历史》,王天清译,中国社会出版社,西元1984年,第144页。
- Yves Klein: L’Eclipse de l’Oeuvre de l’Art, in La Forme et l’Intelligile, Gallimard, Paris, 1970, p.409
- 石涛:《大涤子题画诗跋》,见黄宾虹/邓实编《美术丛书》,江苏古籍出版社,西元1986年,第二册,第1894页。
- 、(11)、(12)、(13)、(14)Jean Clair: Considerations sur l’Etat des Beaux-Arts, Gallimard, Paris, p.57, p.114, pp.168-169, p.193, pp.173-174
- 亨廷顿:《文明的冲突》,第二章。S.P. Huntington: Le Choc des Civilisations, Odile Jacob, Paris, 1997, pp.38-41
- 见蒋伯潜:《十三经概论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西元1983年,第32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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