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昧的启蒙者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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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天中国最需要启蒙的不是百姓大众,而是中国的知识分子”(河清《现代与后现代·题外话》1994)

拙文〈可怜的‘一夜美国人’〉在《美术同盟》网站发表后,杨卫先生写了〈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民族情感?〉一文作了应答。我欣赏杨卫先生的文章,写得平和,透着真诚,尽管我远不认同其观点。尤其要感谢杨卫先生,把我们的讨论引向文化层面。而文化问题,正是当今中国一切问题——政治、经济、社会、包括艺术等问题的总结症所在。
这个总结症就是,百年中国深受西方现代“进步论”(或社会进化论)之蛊惑,而背负的深重文化自卑感!
一.
“进步论”的要害一:把全人类的文化统归到一条普遍进步(进化)的时间直线上。西方最先进入“现代”,走到全世界最先进的阶段,而其他民族的文化被排列到不同的“落后”阶段。因为这种判断是以物质性的技术生产力水平为衡量标准。一个民族和社会物质生产力水平高,其文化也先进。反之,文化就落后。由此给非西方国家带来文化自卑感(历史唯物主义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文化,也是同一逻辑)要害二:“进步论”暗涵一种西方中心的世界主义,否定其他民族文化的价值,否定文化的民族性和地域性。要害三,“进步论”的线型思维,还带来一种“时间崇拜”或“时代崇拜”,先验否定过去、否定传统。(1)
杨卫先生理论逻辑的根本点,也出于“进步论”带来的文化自卑感。具有讽刺甚至喜剧意义的是,杨卫先生反称我倡扬的文化民族主义和其他保守主义是“对现代文化的一种自卑”。自己自卑倒说人家自卑,令人啼笑皆非。
五四文化激进主义提出“打倒孔家店”、胡适的“全盘西化”论,鲁迅读中国历史只读出“吃人”两字,80年代“文化热”或“河殇现象”,乃至今天的“一夜美国人”们,其背景情绪都是一种深深的文化自卑感,都出于一种对中国自己的文化的先验背弃和否定,同时对西方文化(被等同于“现代文化”) 的先验崇拜。
杨卫先生属于这一流脉。我一时无法命名这一派,暂且用“河殇派”这个词吧。因为杨卫先生的思绪、观点和用语,几乎凝固于80年代。80年代“文化热”的基本观点是:五四是启蒙运动,但五四的启蒙任务没有完成,被救亡所压倒,现在要重续五四的启蒙任务。(2)
因此,杨卫先生的文章反复称颂“五四的启蒙精神”,同时也击节赞赏那些激烈否定中国文化的人,如摩罗。其实,杨卫本应该提余杰,他是近年诅咒中国文化的头号骂手,宣称要剥国学大师钱穆的皮。摩罗已是二流,不过骂中国文化也是好手。请看:这是一个有着“深重的罪孽”和“严重下流行经的民族,我也决不放过我们这个民族的、以及我们每个个人精神深处的罪孽和下流”,“这些残酷事件中所表现的卑鄙和下流,是人类史上所曾出现过的最严重的卑鄙和下流。所有这些罪孽,早就像黄河的淤泥一样古老而又深厚”。(3)这样的骂词,其实当年胡适早也骂过:“认清祖宗和我们自己的罪孽深重,”(《再论信心与反省》)因为胡适从中国文化里只看到“八股,小脚,太监,姨太太,贞节牌坊”。
杨卫先生的本意是知耻而后勇。但从这些叫骂声中,人们能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勇乎?有的只是自卑自惭自哀自怜,人家万事“高明”“现代”。我想,五四时期这样骂骂,情有可原。但80多年过去了,余杰、摩罗之辈还这样骂,不觉得有些浅薄么?杨卫先生还“怀念80年代”,不觉得有些疏懒于思考和探索么?
杨卫先生还提及的高铭潞先生也是进步论线型思维,将西方现代艺术当作世界各国艺术普遍要向其“发展”的艺术,也属虚谬,没有什么可以令人“心潮澎湃、热血沸腾”的。
我在《破解进步论》一书中指出:“进步论”是当今中国知识“精英”的精神鸦片,文化自卑感已病入膏肓。自己深度蒙昧,还自命启蒙别人。
对此,法国哲人芬凯尔克劳特(A. Finkielkraut)有一段精彩的描写:
“当他们自诩在教化别人的同时却把别人从自己的文化里抽离了出来;他们以为在驱除迷信或谬误,其实是赶走历史;他们自信在解放别人,然而只是拔去了别人的根。这些咒骂常规旧俗的人,并没有把知性从它的锁链中解脱出来,反而是割断了知性的源泉……在个人为了独立的斗争中,个人失去了一切(文化)实体性。因为‘我思’的许诺都是些谎言:主体在从偏见和民族戒规的影响下解脱出来之后并没有变得自由,反而被僵化,失去了生命力,就像一棵树被抽去了浆汁一般。”(见《现代与后现代》,第9页)
说得多么精辟,启蒙者竟然自己蒙昧,需要启蒙!这番话值得中国“河殇派”和杨卫先生们深思。一个民族不能全盘否定自己的文化,一个人也不能全然脱离自己的文化,去向往成为抽象的“现代人”(实为西方人),结果只能像一棵抽去浆汁的树,失去一切文化实体性。(4)

二.
杨卫先生还有一个“现代文化” 的概念,认为中国必然要走向“现代文化”。而我等保守主义是阻碍中国走向“现代文化”。这个“现代文化”究竟是指什么呢?挑明了说,他言说的“现代文化”就是指西方现代文化:西方现代文化被等同为具有普世意义的人类“现代文化”。
那么,什么是西方现代文化?或西方文化的“现代性”究竟指什么?
16年前即1990年,我写完了《现代与后现代》一书,将西方文化“现代性”归纳为四个根本特征:
1. 人类中心主义(导向科学技术,征服自然)、
2. 个人中心主义(导向人权自由民主)
3. “进步论”
4. 新之崇拜
前两个特征同源于西方16世纪的humanisme(应译作“唯人主义”):人类中心和个人中心是“唯人主义”的宏观和微观二分。进步论(18世纪)是“人”对时间和历史的控有(“历史规律”),新之崇拜(19世纪)是“人”对自己创造新事物能力的崇拜。所以,“唯人主义”是西方现代性文化的总根源。对相对西方“传统”,西方“现代性”是以“人”(唯人)杀死上帝,取代上帝。
本人以为,这四个特征概括了西方文化“现代性”的核心精髓。当代中国学界对西方文化“现代性”的描述,无人在我之上。
以这四个特征来看今天中国社会,人们会惊讶地发现,今天的中国一点都不“封建”(5),而是极其“现代”,何其“现代”!以至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再版《现代与后现代》时,我将书名改作《现代,太现代了!中国》。西方“现代性”四特征,除了“个人中心主义”稍要打一些折扣,人类中心主义、进步论、新之崇拜,一统中国当代文化知识界的天下。中国政治文化“精英”普遍认同西方现代性文化,尤其迷信“现代”“进步论”。
追溯一番中国百年历史,人们可以得出三个结论:
首先,五四运动激进否定中国自己文化,是对西方现代性的全面认同(“全盘西化”),在进步论意义上把“西洋文明”等同于“近代文明”, 从此中国人背负了文化自卑感。
第二,中国官方的意识形态属于西方“现代性”。恩格斯曾明确指出:“现代社会主义……就其理论形式来说,它起初表现为18世纪法国伟大启蒙学者所提出的各种原则的进一步的、似乎是更彻底的发展。”(6)因此我认为,“社会主义不仅属于现代性,而且是‘进一步’和‘更彻底’的现代性。”(《现代与后现代》第378页)不是么?中国官方意识形态也信奉“进步论”,以物质生产力为社会文化先进落后的标准,信奉进步论的“时代崇拜”和世界主义(实以西方为中心)。
第三,当年被划为“右派”今天被称作自由主义派,或“河殇派”、“今日先锋”、“一夜美国人”,以及各种表面上对抗官方的“政治异议者”,甚至中国“当代艺术”……其实都与官方意识形态完全一致:都属于西方“现代性”!君不见,当年西方现代艺术的未来主义、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主将,还有毕加索……都是共产党员!(《现代与后现代》第14、114-120页)
风闻中国“当代艺术”圈,甚至有一些朋友,认为我“有政治企图”在替官方说话,成为官方代言人。那么这里我要申明:与官方意识形态同流一致的,恰恰是上述那些人,而不是我。本人十几年持之一贯地质疑“进步论”,正挖了官方意识形态的总根基。本人才是基于西方“现代性”的官方意识形态的掘幕人。我将为之而自豪。
正因为官方意识形态基于西方“现代性”的“进步论”,中国文化长期被视为“落后”的文化,中国儒道释三家文化至今名不正言不顺,得不到正式“合法性”,(7)中国人的文化自卑感无从解脱。今日中国在民族国家意义上可谓独立,但在文化上至今没有独立!
因此我主张一种“文化的民族主义”,旨在为中国文化正名,恢复中国人的文化自尊心和自信心。一曰:物质性的科学技术有先进落后之分,精神性的文化没有先进落后之分。二曰: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不是“差距”的关系,而是“差异”的关系。中国文化是一种“和”的文化,道家与天和,儒家与人和,佛家与己和,代表了极高明的智慧。三曰:科学技术固然要学习西方,文化仍要以自己文化为本,尽管也可以借鉴西方的一些法制和社会管理形式,所谓“中体西用”:中国文化为“体”,西方科技为“用”。
现在终于可以回答杨卫先生的提问:我们需要的是一种对中国文化自尊自信的“民族情感”,而不是文化自卑的“民族情感”。

注释:
(1) 本人恐怕是中国当代学界最早反思、批判“进步论”的人。1990年完稿的《现代与后现代》(香港三联1994;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8),就对进步论进行了批判。1997-1999年在巴黎写成《破解进步论》(云南人民出版社2004),专门清算进步论。另外,在《艺术的阴谋》的引言和结论中,也反复强调了“进步论”的危害。
(2) “文化热”的另一个说法是,文化分三个层面:器物、典章制度和内在精神心理。洋务运动标志中国“器物”现代化的失败,戊戌变法标志“典章制度”现代化的失败。所以,现代化必须从根本上,从“内在精神心理”去推行,才能成功。
(3) 摩罗:《自由的歌谣》,文化艺术出版社,1999年,第32、35页。
(4) 对这种没有文化属性的抽象个人,芬凯尔克劳特引述过莱维-斯特劳斯的批评:“什么人?是人权和公民权宣言中那个抽象而普遍的人?是那些充满于世界主义宏论的无实体的存在,无生命、无血肉、无色彩、无特质的造物?”丹纳也质疑这种“世界人”:难道这是“一些天生二十岁、没有父母、没有过去、没有传统、没有义务、没有祖国……的人?”(见《破解进步论》第76页)可叹,当今中国这样的抽象人、世界人太多了!
(5) 为避免误解,请不要用“五四”式概念去理解“封建”。(参阅《破解进步论》第40页)
(6) 见《马克思恩格斯选集》,人民出版社,第3卷第404页
(7) 只是最近,今年4月在杭州召开“首届世界佛教论坛”,标志了中国官方首次对佛教正式肯定,也标志了中国官方正式肯定中国文化的开端,意义重大。

 

 
 
    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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