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干
斑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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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石云雾间(上)
某一个湿漉漉的下午,在这个夏季异常闷热的城市被淅淅沥沥的雨折腾了一个上午之后,我正好有空。我想去西湖边走走,说来有趣,来过三次杭州,却总也没机会在西湖边——是说在北岸,白堤和苏堤,好好散步。
我没带相机,也许有的台风使我选择了雨伞,随便挑了一辆公交车,它把我带到湖滨。从西博会的牌楼下开始走。先向东,再向北。一上午的雨使河水涨得跟岸一样高,深色的水面上浮着枯败的枝叶,隐隐约约有几艘船,怪怪的保俶塔立在远处山上,现摆得厉害,怎么也跳不出你的眼帘。
走断桥,弘历的碑是我不屑一顾的,这位老兄酷爱到处题字,祸害得满世界都是,还落个风流皇帝的名声,真是没道理。随便说说,要是下大雨,又没什么人,我倒很乐意在御碑亭里被雨。
走在白堤上,夹道的杨柳,散落的椅子没有一个空的,天上云浓,压得低极了,天知道我怎么了,只一味向前,走得快,渐渐地保俶塔被抛在身后。头里是一座拱桥,坡度很大,没什么人,我站在桥上,南望,唉,依旧是唐宋山河,连绵诸峰,于阴霾天穹下,万倾碧波旁,攒肩而立,黛色生辉。只一个城煌阁,自逶迤的天际线中兀然而出,露几分险峻挺拔。
当我这样入迷地看山水时,我假装着看不见偏东方,那里是大杂烩,乱七八糟的高层,花里胡哨的现代建筑,没有规划,没有协和,没有人性,看着它倒也好,能使我知道什么才是现在的中国,现在的中国建筑,我们花了五十年时间,耗费无数的精力和金钱,毁尽了祖先遗给我们的财产,堵死了子孙发展的前途,留下的是一座座没特色,缺创意,不合理,少美观的混凝土森林,中国人在目前人力所能达到的地方,以最大的热情毁灭一切美的东西,而所有这些居然是在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下进行的,干得又是这样的掸精竭力,令我们这些旁观者也不得不佩服他们的无知和勇气。
其实又何必东望,就在白堤北边,沿着葛岭,就有好些苏式的混凝土大盒子以及附庸风雅的仿欧式建筑,还把外墙刷得耀眼夺目,生怕人家看不见它,这样的东西像屎壳螂似的爬在西湖边,让我看了有何感觉,可想而知。记得梁思成先生生前曾开玩笑说“我喜欢瘦西湖(扬州),不喜欢胖西湖”,时隔多年,匪特那些当年让梁先生看了大不舒畅的苏式建筑岿然不动,新的渣滓更是层出不穷,不知道梁先生地下有知,作何感想。
气话就不必说了,信步行来,岸边几驻,湖间船儿慢慢多起来,大部是奔三潭映月去的,我一个人,也没有这个雅性,远远望望,即走。
拐到北岸,疾走几步,又上苏堤,四下寂寂,绿荫更浓,我因为还想在北岸走走,所以决定半程而返。走到中间一个大花坛处,累了,挑个临湖的椅子坐下,歇一歇。
这会儿湖水离我脚只几寸距离,几株水草半浸湖中,对岸是一处房舍,邻湖而筑,亭榭可辨,朝东一面处理得简洁大方,坡屋顶下一径回廊,低低矮矮的很有几分味道,这倒让我对咱们的建筑有了一点信心,但我很疑心这不是最近十来年里所建的。
坐在那儿,这阵子才觉得环境的美,绿色、宁静,两样我最喜爱的东西使劲地涌向我,包围了我,漫无目的地坐坐,看水边的植物,看低飞的清蜓,很久了,会有一艘小艇从湖中划过,一晃地又不见,仅留下荡漾的水面,涟漪,四散。
这美,尝够了,抽身走,这时都快三点了。一壁走,一壁地筹划下一步,却不时被落在身上的雨点打扰,忙撑伞,又没了,如是者三才明白,只不过是风弄杨柳,枝条乱颤,这才散下一地的“雨点”。
岳庙就在前面,这是它第二次出现在我面前,终于不入——从纯旅游角度讲,岳大帅哪里敌得过灵隐的大肚子弥勒佛。不过我不进去,其实倒是为了很珍惜我上一次进去时的感觉。那是在我高一吧,参观完大殿,穿过西首的月亮门,碑廊,迎面又一道门,低低的,走进去,突然地现在我眼前——三座黄的坟,上面稀疏的几茎草,两边青的石人,白底黑字的一幅联——忠奸自古同冰碳,毁誉于今判伪真。那时,我,楞在那儿,觉得眼泪拥上我的眼眶,真有一种深受震动的感觉。如果有第二次,我还会有这样的感觉吗,过去的我,是不是很傻呢?
算了,正好有一辆7路车,去下一个怀老念旧的地方吧,同是游岳庙的那一次,我和表弟还曾从湖滨起,一直走到宝石山,那么,再走一次吧。
到葛岭下车,望回走,一群军人在搬家,哼,西湖边自古以来就是达官贵人们常住的地方,除了若干由于历史原因留下的大杂院,凡是能在西湖边享福的,大抵是有钱有势的人,下面我还会提到一个巨有名的人物,待会儿再说。
想找宝石山的入口居然这么难,来回两趟才给我找到,窄窄的一条小路,从两座宅子间穿过,不一会开阔起来,正面大路,右边还有一条小路,我从大路上。平缓的石阶,两边是斑斑竹林,路边一块石板,近看原来是导游图,别的没注意,不料想给我看到“半闲堂遗址”几个字。从打几个月前我下了老太太的《红梅阁》,这几个字的意义就显得非同寻常了。但我一直不明白,查“红梅阁”地在常州,而李慧娘的故事却完全发生在临安,不明白其名由何得之。当然了,京剧里这种事也不少见,比如《逍遥津》,剧名跟整出戏没有任何关系,查遍三国的前后篇目也只得到“张文远大战逍遥津”这个篇目,跟阿满逼宫有什么关系呀?当然了,知道为什么叫“红梅阁”是上个月的事了,不管怎么说吧,半闲堂是一个我很感兴趣的地方,不期于此以现,可谓妙手偶得了。
倒底走了几个小时了,石级纵然平缓,毕竟走得急,一会儿就气喘吁吁,好在山不高,很快到顶,透过林间空隙,保俶塔那略带几分洋味的刹顶已经又可以看见了。
走完最后一段石级,到山顶,一片空地,先入眼帘的当然是那塔,由于一下子就突兀在你面前,青灰色的保俶塔显得相当高,特别是这种多层的实心砖塔,结构紧凑,塔身苗条而修长,较之应县木塔和六和塔这种重楼式的塔又不一样,所以,即使在我发现它不过是个民国时造的假古董以后,她还是很得我的欢心,不知道西南边新开工的那个雷峰塔,是不是也能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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